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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ec 05 , 2022
00:14

純情應笑我 郭強生

文/蘇子惠 攝影/高政全 影音拍攝/劉建宏 圖片/木馬文化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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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北林森北路的條通區,一間小破酒吧裡頭,成熟的單身男子點唱潘越雲的台語歌〈照鏡〉,他獨來獨往卻不覺寂寞,有時自己唱,有時聽別人唱。不是每個人都有副好嗓子,只是人生歷練加持,心情故事一不小心就流露出來,男子饒有興致地捕捉到每個人唱歌的表情和情緒,他在看人,同時別人也在看他。


 

前年以小說《尋琴者》橫掃文壇多項大獎的作家郭強生,從大學時期就很喜歡潘越雲的歌,〈照鏡〉歌詞「一个人就有一个人的快活」,像極他人生的寫照。酒吧老闆錄下他唱歌時的神情,我們看著手機裡的影片,郭強生全身心投入到音樂和歌聲中,神情感覺彷彿是另一個人。

 

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快活

「我也不約人,我也不期待。」條通是鼎盛的繁華,無條件收容城市裡孤獨的靈魂。大概在2008年,郭強生發現有條通這樣的去處,自此成為常客,老式的唱幾首卡拉OK,喝點威士忌,「有時候大年夜也會開,你就知道台北無家單身的人很多。去了之後會比較安心,啊不是只有我一個人。」

初戀情人自殺,母兄癌逝,一度停筆不再寫作,前任情人劈腿分手,家裡剩下失智的高齡父親,郭強生眼看身邊的人為著各種原因,轉身離去。「我在疫情期間還滿開心的,現在全世界都知道我過得什麼日子了。」郭強生旁觀他人之慌亂,自認為太適合這個大疫時代,「我沒有臉書,我也不圈粉,我從來不跟讀者互動。」去年三級警戒,他待在家一整個月不見人,頂多收到Line問候:「還活著嗎?」「還活著。」

郭強生寫小說不靠靈感。他一個人的時候除了往條通跑,還會隨機在城市某個角落的定點,坐下放鬆抽根菸,自由的讓自己的思緒跑一跑。他想書名有時就要靠靈感。去年出版寫作40年的小說精選集,它原本沒有名字,到了路邊抽菸發呆的時間,出版社編輯陪他一起冥思苦想,「我就冒出來,我說《甜蜜與卑微》好不好?」

 

 

不活在世俗的眼光之下

甜蜜與卑微,這兩股力量代表他在生命中的掙扎和選擇,「應該是我寧願不活在一個太大眾世俗的眼光之下,所以《甜蜜與卑微》就是我寫作時的某一種心情。」書中收錄從1981年的〈作伴〉到2017年的〈罪人〉,郭強生回頭看自己登在校刊上的第一篇作品,「那個文字有一個東西我再也寫不出來了,那時候的我真的有一種非常純淨的哀傷。」

可能是命中注定,17歲的郭強生就該與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的《慾望街車》相遇,宛若一個新世界天地初開,他自己生命中一個一直無法形容、找不到出口、沒有人來定義的東西,比如同志身分,自從搭上了那班「慾望街車」,他才知道人的世界原來是有那種樣貌,從小以為的那些條條框框,一下子被打破了,「你永遠記得第一次讀的時候,你被裡頭的某一種震動吸引了。到底那個震動是什麼?從17歲,從30歲到40、50歲,你會越來越理解那個文字底下更深層的東西,但是你永遠會記得那個震動。」

郭強生滿喜歡17這個數字,《尋琴者》小說角色也分別相差17歲,「我剛開始寫的時候,也沒有特別注意到,好像某種程度也反映了我自己的生命階段,17歲發現文學開始寫作,34歲拿到博士學位,51歲寫完《何不認真來悲傷》,就好像是潛意識吧。」

 

 

音樂是殘酷的舞台

大學畢業後,初到紐約留學的頭一個感恩節,郭強生第一次與雪相遇,一覺起來世界變成了白色,在他這個異鄉人眼中,雪是安靜而寂寞的。小說《尋琴者》主旋律是俄國美籍作曲家拉赫曼尼諾夫的〈無言歌〉,郭強生聆聽的時候,莫名心裡浮起的畫面便是雪。

而在將近30年後他的口中,雪有了不一樣的形狀,它危險而骯髒,狂亂欲攪起千堆雪,「每個冬天在紐約不知道在路上摔多少跤,而且一定是四腳朝天的摔。」街頭泥濘瘡痍,抬頭卻可見格林威治村、林肯中心的瓦特瑞藝術電影院。許多藝術電影當年在台灣根本看不到,郭強生剛到紐約的時候,一天可以趕兩三場經典二輪片。

1980年代在紐約念戲劇,沒幾個台灣同學,郭強生結識了許多音樂系友人,去過不少古典音樂獨奏會。雖說他不是站在舞台上演奏的人,台上滑掉幾個音,聽覺靈敏的他都能感知,音樂是一個殘酷的舞台,連小提琴名家Joshua Bell都有錯音的時候了。

 

 

純情的人要更勇敢

回到台灣後,郭強生在學院教年輕學子創作,幫助他們調音,讓他們去發現自己的音色。接著睽違13年重拾寫作,他在散文集《何不認真來悲傷》去爬梳理解原生家庭的包袱與傷痛,「我父母是非常勇敢非常堅持非常純情的人。他們早早就家破人亡逃到台灣來,那個時代大家只求一口飯吃,我爸爸一窮二白要出國留學做畫家,還有一個女人敢嫁這樣的男人。我媽媽那麼漂亮,不是沒人追,她為了婚姻賺一張飯票很容易。」

母親隻身留在台灣,半工半讀上大學養小孩,一生沒有放棄文學。郭強生父母敢於誠實面對自己的選擇,只是放在一個家庭傳宗接代並不適合。雙親長年不睦,兄長和他疏遠,郭強生藉由寫作才得以安放自己,在《何不認真來悲傷》與家人和解,而《尋琴者》是兩個相差20歲的男人,為了找回心中的鋼琴而踏上尋琴之路。

兩個男人都是他,都是郭強生人生不同階段的切片。尋琴亦即尋情,不管是親情友情愛情,《尋琴者》想撫慰的對象,是為了一個「情」字曾經刻骨銘心過的人,想像他要抵抗多少東西?他要面對多少別人異樣的眼光?或者別人對他的挑釁、對他的踐踏?「寫這本書的時候,其實某種程度也撫慰了我。」

今年底《尋琴者》經典版問世,以郭強生1996年油畫作品《夢中的樣子》為封面設計,紀念死去的初戀情人,畫作裡沒有他,那只是一種震動,一種夢想加悲傷加甜蜜加失落加告別的心情,「在我還記得那個震動的時候,我把它寫下來,看看還能震動到誰?」

 

郭強生

台大外文系畢業,美國紐約大學戲劇博士,回國後先於國立東華大學任教,協助創立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。目前為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教授。

2020年中篇小說《尋琴者》和2019年散文集《何不認真來悲傷》獲獎無數。著有長篇小說《惑鄉之人》、《夜行之子》、《斷代》;戲劇作品《非關男女》等。其他散文作品包括《用青春換一場相逢》、《來不及美好》、《我將前往的遠方》等,以及多部評論文集。2022年11月《尋琴者》經典版【限量親簽精裝+作者祝福彩蛋】上市。

 

郭強生小說《尋琴者》主旋律是俄國美籍作曲家拉赫曼尼諾夫的〈無言歌〉。

 

作家郭強生從大學時期就很喜歡潘越雲的歌,〈照鏡〉歌詞「一个人就有一个人的快活」,像極他人生的寫照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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